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李清照的名字格外引人注目。她以一個女性作家的身份,憑借在詞上的卓越成就,成為中國文學史上舉足輕重的經(jīng)典作家。宋人對李清照詞已有認同,譽其為“易安體”。但宋人大多僅對其具體作品中的新奇字句表示出欣賞,只在一定程度上肯定了李清照的詞,缺少從整體上對李清照詞的歷史定位。明代詞論家認為她是詞之正宗。清代詞學史稱“中興”,清代不僅是詞學的總結期,還是詞學理論流派漸漸成熟的時期,清人認為李清照是婉約派之宗主,李清照詞也正是在清代完成了由體入宗再到派的歷史定位,從而最終確立其在詞史上的經(jīng)典化地位。

一、李清照詞于清代的宏觀接受
明末清初,是李清照詞接受的最關鍵時期,也是李清照詞接受的成熟期,也可以說是李清照經(jīng)典地位的確立時期。
清初人沈謙在《填詞雜說》中說:“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極是當行本色”。沈謙把李清照的詞與李煜的詞并論。清人王又華在此基礎上又進一步指出:“沈去矜(沈謙)曰:‘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極是當行本色。’前此太白,故稱詞家三李。”他把李白拉入到接受的視野,提出“詞家三李”之說。清初詩人劉體仁在其所著《七頌堂詞繹》中道:“惟易安居士‘最難將息’、‘怎一個愁字了得’,深妙穩(wěn)雅,不落蒜酪,亦不落絕句,真此道本色當行第一人也”,這是對李清照詞語言的自然本真、堪稱煉俗為雅典范的夸贊。
明末清初詞論家對李清照詞的這些評價,讓李詞的地位得到了進一步的提升,李清照在詞壇上的經(jīng)典地位也開始日益顯露出來。
而真正確立李清照在詞史上經(jīng)典地位的應該歸功于清初著名詩人王士禎。王士禎不但因唱和李清照詞而使李詞增色,而且在詞論《花草蒙拾》中盛贊李清照詞道:“張南湖論詞派有二:一曰婉約,一曰豪放。仆謂婉約以易安為宗,豪放惟幼安稱首,皆吾濟南人,難乎為繼矣”。

宋代人在評價詞人的不同風格特色已經(jīng)開始有所區(qū)別,我們經(jīng)常可以看到宋人用體來區(qū)分,如“花間體”、“南唐體”、“柳永體”、“東坡體”、“易安體”等,然而宋人對體的認識并沒有進行具體而成熟的闡述,所以并沒有達到流派認識的高度。明代開始區(qū)分以風格為特征的“體”,已經(jīng)帶有了群體派別的意義,如張綖(張南湖)區(qū)分“詞體大略有二:一體婉約,一體豪放。到了清人王士禎這里,才真正實現(xiàn)了由體至派的重大轉變。他將李清照視為婉約詞派的代表人物,而且王士禎在引用此語時將“體”改為“派”,即婉約派、豪放派。王士禎的這種觀點標志著清人詞論由此前的風格到流派的變化,從此婉約、豪放的二派之說形成。
王士禎將李清照視為婉約詞派的代表人物,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首先,清代是中國文學史上詞學復興的時期,滿清政權因靠武力統(tǒng)治中原,為了加強思想上的專制統(tǒng)治,清統(tǒng)治者開始使用文字獄,文人因詩文致禍時有發(fā)生,文人不得不轉入“小道末枝”。于是,正如清人李漁所說“一唱百和,未幾成風,無論一切詩人皆變詞客”。這就為詞體創(chuàng)作的繁榮提供了契機,人們對詞的興趣絲毫不亞于其他文體,在這種情況下的接受才會產(chǎn)生更大的影響。
其次,王士禎“一代之宗”的文壇地位擴大了李清照詞的接受與傳播。王士禎不但政治地位顯赫,而目還是清初詩壇盟主,生前身后都有著巨大的影響。據(jù)《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說:
“當康熙中,其聲望奔走天下,凡刊刻詩集無不稱漁洋山人評點者,無不冠以漁洋山人序者。下至委巷小說如《聊齋志異》之類,士禎偶批數(shù)語于行間,亦大書‘王阮亭先生鑒定’一行,弁于卷首,刊諸梨棗以為榮”。

這些都反映了王士禎在清初文壇非同尋常的影響。文壇盟主的褒揚,其所產(chǎn)生的影響當然要遠遠勝過普通人的贊譽。再次,婉約豪放二分法對后世詞論影響甚大,時至今日,仍被視為圭臬。一提到婉約,人們自然就會想到李清照、秦觀。因此我們可以說是王士禎確立了李清照經(jīng)典詞人的地位。
二、李清照詞于清代的微觀接受
就李清照詞接受的微觀而言,李清照詞于清代的接受更加全面,更加廣泛。現(xiàn)今能確認為李清照作的詞約為48首,據(jù)統(tǒng)計,清代對李清照詞有評點的就有21首,清人點評李清照詞內(nèi)容之廣及點評人數(shù)之多是宋明時期所不曾有過的。在此主要以李清照的《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為例,來討論清代對李清照詞的微觀接受。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
這首詞是李清照的早期名作,表達了作者對春光的珍視,對美好事物的熱愛,歷來為人稱道,尤其是詞中“綠肥紅瘦”一語。如宋代胡仔在《苕溪漁隱叢話》云:“近時婦人,能文辭如李易安,頗多佳句。……綠肥紅瘦,此語甚奇”、明代沈際飛在《草堂詩馀正集》里評道:“‘知否’二字,疊得可味。‘綠肥紅瘦’創(chuàng)獲自婦人,大奇”。

清代的闡釋者對這首詞的評論則更加全面而深刻。清朝乾隆、嘉慶時期著名詞學家黃蓼園在其《蘿園詞選》評這首《如夢令》道:“一問極有情,答以‘依舊’,答得極淡,跌出‘知否’二句來。而‘綠肥紅瘦’,無限凄婉,卻又妙在含蓄。短幅中藏無數(shù)曲折,自是圣于詞者”。黃蓼園對這首《如夢令》的藝術特色點評更為全面,既涉及了情境的創(chuàng)設,情感的表達方面,還包括了構思布局以及語言的表達等。晚清著名詞學家陳廷悼在《云韶集》里論及這首詞的藝術特征時道:“只數(shù)語中,層次曲折有味。世徒稱其‘綠肥紅瘦’一語,猶是皮相”。陳廷悼認為世人只是一味的稱贊這首詞中的‘綠肥紅瘦’一語,只是表面,這首詞藝術上的整體特征是言簡意深,曲折有味。這一評價較之宋人和明人的點評要深刻的多。
此外,清人對李清照的《一剪梅·紅藕得殘玉簟秋》、《聲聲慢·尋尋覓覓》、《永遇樂·落日熔金》、《念奴嬌·蕭條庭院》等詞都有比較全面且深刻獨到的認識。據(jù)統(tǒng)計,僅《聲聲慢·尋尋覓覓》這一首詞,清代就有二十多位詞評家作出過評價,大大超出了宋明時期。

就微觀評價來看,清人對李清照詞的評價已然達到了一個自覺而深刻的階段,這是前代所無法比擬的。
三、李清照詞于清代的唱和
提到清代對李清照詞的唱和,就必須提到清初 的王士禎。王士禎不僅確立了李清照經(jīng)典詞人的地位,而且也是寫李清照和韻詞最多的詞人之一。王士禎的《衍波詞》和李清照詞作原韻的就有17 首。其《阮亭詩余·自序》云:“易安《漱玉》一卷,藏之文笥,珍惜逾恒,乃依其原韻盡和之,大抵涪翁所謂空中語耳”。這里舉一首《蝶戀花》“和漱玉詞”為例來說明。該詞云:
“涼夜沉沉花漏凍。欹枕無眠,漸聽荒雞動。此際閑愁郎不共。月移窗罅春寒重。憶共錦裯無半縫。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鳳。往事迢迢徒入夢。銀箏斷絕連珠弄”。
李清照《蝶戀花》共三首,王士禎這首是唱和李清照的《蝶戀花·暖雨晴風初破凍》的,李清照《蝶戀 花》云:
“暖日晴風初破凍。柳眼梅腮,已覺春心動。酒意詩情誰與共?淚融殘粉花鈿重。乍試夾衫金縷 縫。山枕斜敧,枕損釵頭鳳。獨抱濃愁無好夢。夜 闌猶剪燈花弄”。
李清照這首詞是寫離情的,雖比不 上《聲聲慢》、《醉花陰》等詞作有名,但在藝術上仍是 體現(xiàn)了“易安體”本色風格的。而王士禎這首和韻詞以女子的口吻來抒寫相思離別之苦,意境閑雅,纏綿婉轉,語言清麗,情感真摯,還是深得李清照詞的神韻的。特別是詞中的“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鳳”二句,比喻新巧生動,廣為傳誦,由此王士禎也得了一個雅號“王桐花”。徐釚的《詞苑叢談》也記載了這件事:
“王阮亭和《漱玉詞》,有“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鳳”之句,長安盛稱之,遂號為王桐花,幾令鄭鷓鴣不能美”。
可見王士禎在清初的影響,而其影響也同樣擴大了清人對李詞的接受。

雖說明代已有了對李清照詞《聲聲慢》的唱和,到了清代,對這首詞的效仿依然很多。清人金烺有一首《聲聲慢》“詠螢,效漱玉體”云:
“隱隱約約,點點熒 熒,飛飛閃閃爍爍。如服明莖,腹里金燈細灼。花梢 葉底相傍,又一霎、因風吹卻。幽徑內(nèi),曲池邊、多少 疏星飄泊。驀地穿簾度幕。團扇拂、搖曳高低難著。生怪兒童,階畔庭除競捉。漫將紗囊滿貯,映屏山、錯錯落落。喚小婢,莫放去、攜入繡閣”。
這首詞明確標示是“效漱玉體”,詞作的開篇也是連用十四個疊字,在下片中又用了四個疊字,表明了作者對李清照《聲聲慢》的刻意效仿。清代像這樣效仿李清照運用疊字的詞作還有:“風風雨雨,燕燕鶯鶯,朝朝暮暮戚戚”(陸埜“和漱玉詞”)、“堪思堪想,堪悔堪嗔,堪憂堪怨堪戚”(李葵生“秋閨,次漱玉集韻”)、“蕭蕭瑟瑟,雨雨風風,聲聲點點戚戚”
清人的眾多唱和與模仿都未能達到李清照詞所達到的成就和藝術水準,這也同樣證明了李清照詞作所達到的難以企及的高度。
此外,清代的李清照唱和詞還有:彭孫遹的《念奴嬌·和漱玉詞》、《一剪梅·和漱玉詞》、《風凰臺上憶吹簫·和漱玉詞》,陳維松的《蝶戀花·春閨和漱玉詞》、《醉花陰·重陽和漱玉詞》、梁清標的《鳳凰臺上憶吹簫》“悼亡,用李清照韻”、董元愷的《醉花陰》“九日飲豫章城樓,和李清照重陽韻”、徐釚的《醉花陰》“燈下菊影,用易安韻”、曹亮武的《念奴嬌》“題求夏爨馀詞,用漱玉詞韻”、尤珍的《念奴嬌》“驥沙旅思,次李易安韻”、蔣景祁的《念奴嬌》“早春微雪,和漱玉韻”,等等。
從清人對李清照詞的唱和,可以看出李清照的詞給予他們的影響之大,這也正表明了清人對李清照詞作的認可。

四、李清照詞在清代的傳播
清代是李清照詞接受的高潮期,這一點同樣表現(xiàn)在清人對李清照詞的編選、刊印及傳播方面。
清代的很多詞選集都選有李清照的詞。清代大型官書《御定歷代詩余》是由康熙皇帝親自主持,沈辰垣等編著的詞學典籍,該書選入李清照詞共40首。朱彝尊是浙西詞派的代表,《詞綜》是他花費了八年心血編著的詞選,編選中同樣也體現(xiàn)了他以“醇雅”的審美標準的選詞原則,據(jù)《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說:“彝尊……平日嘗以姜夏為詞家正宗,而張輯、盧祖泉、史達祖、吳文英、蔣捷、王沂孫、張炎、周密為之羽翼”。雖然如此,他在編選時還是選有李清照詞11首。
張惠言是常州詞人代表人物,推崇周邦彥的渾厚詞風,李清照詞不是他們關注的對象,然張惠言在編選《詞選》時,依然選錄了李清照詞4首。乾隆時期的詞學家張宗橚晚年編著的《詞林紀事》,選詞跨越了唐、五代、宋、金、元共五代,共收詞人422家。該書主旨講寄托,以男女之情喻忠孝節(jié)義之事。即使如此,該書也選錄了5首李清照詞。

值得一提的是,光緒年間的詩人、學者楊希閔合編的《三李詞》收錄了李清照詞44首,這是歷代收錄李清照詞最完整的詞選。清末詞學宗師朱祖謀(號疆村先生)編選的《宋詞三百首》,選詞精當,影響深遠。況周頤在《宋詞三百首原序》中說:“彊邨先生嘗選《宋詞三百首》,為小阮逸馨誦習之資;大要求之體格、神致,以渾成為主旨”。該書選入李清照詞5首。晚清詩詞研究家梁令嫻校編的《藝衡館詞選》,選詞理念受常州詞派理論主張的影響,選詞嚴謹,強調(diào)詞的比興、寄托,該書也選入了10首李清照詞。
清代的一些學者們也開始了對李清照詞集的輯佚,清代人在對李清照詞舊本詞集的搜檢編輯方面的成果主要有:朱彝尊的《漱玉集》一卷;汪汾輯注的《漱玉詞匯抄》一卷,收詞44首;王鵬運《漱玉詞》1卷,補遺1卷,附錄1卷,收詞58首等。李清照詞集的輯刻,是清代學者在古典文獻資料整理方面做出的巨大貢獻,也為近現(xiàn)代對李清照詞作的深入研究拓寬了空間。
總之,李清照詞在清代受到了詞論家們的高度關注,影響頗深。其婉約派之宗主的地位得到確定。無論是對其詞整體風格的評價還是對其具體詞作的點評,或是對其詞的唱和,對其詞的編選、刊印及傳播都大大超越了宋元明三代,李清照的詞也正是在清代達了接受的高潮期,從而確立了其“詞壇皇后”、“婉約宗主”的經(jīng)典地位。